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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記 穆斯林影展「沈思」第三日

  • 2022-02-09
  • Angelo

穆斯林影展「沈思」:第三日側記

日期:2021年10月24日
地點:ZOOM 線上座談
記錄者: Irfan Muhammad
中文翻譯:黃凱薈

巴勒斯坦人對抗以色列殖民的鬥爭仍在持續。近年,全球各地支持巴勒斯坦獨立的聲量漸強,並獻議「兩國方案」作為解方。不過,這一解方也備受反對,因為以色列持續佔領併吞巴勒斯坦領土,已違反多項和平條約。

國立暨南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包修平認為,「一國方案」或許不失為一種選擇。他在題為「解放的理念:緣起與方式」的座談中解釋,所謂「一國方案」,指的是巴勒斯坦及猶太人共組一個民族國家(nation-state)。為此,在去殖民的過程中必須消弭以色列建國意識形態——猶太復國運動(Zionism)。

包修平表示,由於兩國方案始終無法達成,催生了所謂一國方案的構想。書面上,巴勒斯坦解放組織(PLO)已於1993年,代表巴勒斯坦與以色列簽署了和平協定,即以色列必須撤出加薩(Gaza)及西岸(West Bank),轉由巴勒斯坦自治政府(PA)來治理。巴勒斯坦自治政府與以色列也就多項爭議課題談判,其中包括耶路撒冷的地位、歸還巴勒斯坦難民、拆遷猶太聚落、邊境與安全課題等。

最初,以巴雙方大部分人民都支持這份協議。然而,1995年9月簽署的《奧斯陸II協議》(Oslo II Accords),卻將西岸分為三個主權區域:A區(18%)由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管理,B區(22%)以色列及巴勒斯坦共同控制,C區(60%)則由以色列掌管。

與此同時,以色列也鑑於宗教及策略考量,在東耶路撒冷(East Jerusalem)和西岸設立猶太聚落。即便這些聚落的設立已違反國際法,以色列仍執意持續增設聚落。以色列也在西岸設立圍墻及哨站,限制巴勒斯坦獨立戰士的行動。他們宣稱,設立圍墻是為了防止巴勒斯坦人滲透進猶太聚落和以色列領土。包修平解釋,以色列建造圍墻之舉也顯然藐視了國際法。

另一邊廂,加薩的情況也大同小異。包修平解釋,加薩自2007年以來就像是世界最大的監獄,被包圍在此的210萬巴勒斯坦人,除了缺乏醫療資源,也持續面對著以色列的襲擊。

耶路撒冷如今由以色列掌控,局勢備受關注。對巴勒斯坦人而言,艾格撒清真寺(Al-Aqsa Mosque)是神聖之地;對以色列人來說,那也是猶太人的神聖之地。以色列政府將耶路撒冷分為東部及西部。西部自1948年就是以色列的領土,而東部則是在1967年之後才佔領。西耶路撒冷目前有34萬9700以色列人居住,巴勒斯坦人則只有4500人。至於東耶路撒冷,以色列人口則為22萬200人,巴勒斯坦人則為34萬5000人。住在以色列領土上的巴勒斯坦人遭到種族隔離政策的待遇。

從上述這些實際情況來看,1993年的和平協議已是宣告失敗。事實上,巴勒斯坦解放組織最初是主張以武裝鬥爭獲取獨立,惟後來妥協選擇和解。而巴勒斯坦武裝伊斯蘭激進組織「哈瑪斯」(Hamas)則接續其爭取獨立的鬥爭,主張武裝鬥爭才是爭取巴勒斯坦獨立的唯一途徑。

哈瑪斯爭議

哈瑪斯採用自殺式炸彈攻擊等行徑爭取獨立很快引來非議。對哈瑪斯而言,自殺式炸彈攻擊乃是一種自我犧牲。由於被視為巴勒斯坦解放組織1950年代至1970年代武裝鬥爭的接替者,因此儘管備受爭議,哈瑪斯自1987年以加薩為主要據點展開的行動,仍收獲諸多關注。

無論如何,哈瑪斯在過去幾十年來仍無法重啟加薩。哈瑪斯所採取的保守取向令巴勒斯坦人失望,特別是年輕一代的巴勒斯坦人。另一邊廂,在阿拉伯之春以後,阿拉伯國家如阿聯酋、沙地阿拉伯及埃及等紛紛將哈瑪斯視為製造麻煩的一方。

BDS運動

巴勒斯坦爭取獨立的另一條鬥爭途徑則是「抵制、撤資與製裁」(Boycott,Divestment and Sanctions,簡稱BDS)非暴力運動。自2015年以來,BDS運動已逐漸擴展到國際社會。根據包修平的說法,北美、南美、歐洲、南非等地區,越來越多工會和學生會加入了這場運動。

由於BDS運動旨在經濟上削弱以色列,從而阻礙猶太復國主義團體佔領巴勒斯坦。該運動同時也催生「一國方案」的概念。 這場運動頗具影響力,以致以色列須積極遊說美國、英國和加拿大等多國政府拒絕此運動,並稱該運動為反猶太主義。

一國方案的可行性

包修平認為,一國方案聽起來或許不太可能落實,不過由於兩國方案已陷入死局,因此這可說是唯一的出路。西方國家的不少巴勒斯坦及以色列青年都認為這個方案可行。以色列內部,有的人極力反對猶太復國運動的思想;而在巴勒斯坦,據包修平所知,人們希望以色列應停止佔領,不論是兩國還是一國方案。

時至今日,巴勒斯坦的形象已不再是90年代媒體所呈現的那副恐怖主義樣貌。巴勒斯坦如今是個強調尊嚴、正義及自由的地方。

對於東亞國家如台灣而言,以色列是個以生產高科技產品著稱的地方。在台灣,政治人物及商人甚至將以色列視為楷模,因為以色列有能力在阿拉伯國家環伺之中建國。

然而,包修平不認為這是歷史事實。反之,巴勒斯坦才應該是台灣的楷模,因為它已對抗以色列佔領長達70年。無論如何,當台灣躋身國際社會時,將會有許多改變,包括對巴勒斯坦議題的立場。許多台灣年輕學生造訪了以色列及其佔領地區,並獲得了親身的經驗,因此在未來幾年,他們對巴勒斯坦的理解也將會有所轉變。

電影放映

穆斯林影展的第三天,放映了兩部巴勒斯坦的鬥爭相關主題的影片。

第一部影片是挪威反戰導演Vibeke Løkkeberg所執導的紀錄片《加薩眼淚》(Tears of Gaza)。這部紀錄片發行於2010年11月10日,是加薩當地人在戰爭期間拍攝的影片之合輯。片中顯示,加薩遭到以色列轟炸時,受害的不只有男人,還包括女性及孩童。紀錄片的部分素材是數名在場的外國記者所拍攝。影片中也記錄了這場衝突是如何展開。

紀錄片透過由戰亂中人們所攝的即粗糙又珍貴的畫面素材,揭示以色列對巴勒斯坦的殘酷暴力,也刻畫了巴勒斯坦婦幼戰後的艱苦生活。在戰後滿目瘡痍的城鎮裡,人們生活在缺乏良好住宅、金錢、食水及電源的情況中,有的甚至得面對喪親之痛,或是看顧身受重傷的孩子。這部紀錄片讓觀眾切身感受到巴勒斯坦人的處境。

第二部影片則是巴勒斯坦導演Raed Andoni於2017年完成的影片《獵鬼》(Ghost Hunting)。這部影片拍攝的是以色列主要的刑求場所Al-Moskobiya。導演自己曾在18歲那年被關押於此。此後25年來,一名男孩頭部被套上布袋,銬坐在囚室中的畫面,一直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分不清這些記憶碎片,究竟是真實發生,抑或只是幻想。他在影片中重現了他當年受到監禁的囚室,並直面他心中那隻糾纏他多年的亡靈。

為了更真實地重現當時情境,他找來多名曾經被囚禁的人當演員。最終,劇組成員包含了建築工人、鐵匠、建築師、藝術家,他們共同協作憑著各自記憶,重現了當時的監獄。導演Andoni試圖藉由情景重現和角色扮演,深入挖掘各自的深層記憶。為此,他著重於50歲的Mohamad的故事,他在獄中挺過各種拷問並成功存活下來,最終成為巴勒斯坦人的英雄。

劇組一同啟程,試圖重新構築審訊室的面貌、遭到完全監控的劫後餘生,並重新演繹曾發生在這審訊室內的故事。

穆斯林影展不僅放映電影及討論伊斯蘭相關重要議題,本屆影展也设置了问答环节,讓身在台灣的穆斯林與非穆斯林能透過問答方式的溝通。

影展第三日的公開問答環節,由國立清華大學博士候選人Barmaver Syed Nooruhuza、國立交通大學前穆斯林學生社主席Mohamed Faizal主講。

Barmaver首先向聽眾介紹伊斯蘭。他說,伊斯蘭是個面向全世界,邀請眾人信仰唯一真主的宗教。伊斯蘭是由最後一名先知穆罕默德所弘揚。在他之前的先知,有亞伯拉罕(Abraham)、穆薩(Moses)及爾撒(Isa,耶穌)。《古蘭經》是穆斯林奉為真主神啟的聖典。雖然此前也有其他聖典,但穆斯林深信,《古蘭經》是唯一且最終的神啟,且至今仍意義重大。

穆斯林以《古蘭經》作為兩大法源之一,他們又是如何詮釋《古蘭經》?為何穆斯林對《古蘭經》有那麼多種詮釋?

Barmaver引用《古蘭經》中的啟示說,真主要求先知穆罕默德向人們解釋古蘭經的內容。穆罕默德的解釋,隨後嚴謹地記錄在《聖行》(Sunnah)或《聖行》(Hadith)中,被視為最權威的《古蘭經》詮釋,並成為《古蘭經》之外,穆斯林的另一法源。

所以,當有人以自己的詮釋來講述《古蘭經》,卻不是引述《聖訓》時,我們應當拒絕其錯誤詮釋。舉例而言,恐怖份子殺人從來不符合先知在《聖訓》中的說法。因此,此行為並不是源自《古蘭經》的正確詮釋,僅僅是利用《古蘭經》來正當化其罪行。

Faizal 則提到,許多人們誤解穆斯林和伊斯蘭,認為這個群體或宗教壓迫女性、限制女性自由。他認為,這些誤解乃是殖民者在暗地裡中傷穆斯林所致。事實上,許久以前,穆斯林女性也如同非穆斯林那樣享有其權益。

Faizal舉例,伊斯蘭文明的歷史中,出現了許多重要的女性角色,先知穆罕默德的妻子愛莎(Aisha)是知識之源,也是其中一位先知的敘述者。這說明了伊斯蘭並不將女性視作財產,真正的伊斯蘭教義是尊重女性的。

他認為,穆斯林社會是在受到西方殖民後,才對女性有所限制。他舉例,大英帝國殖民埃及之前,當地有許多女性醫生;而在殖民者將維多利亞文化帶入埃及以後,女人被限制在家務及廚房,埃及的女性醫生也開始減少。

如今,許多穆斯林為主的國家,皆不以伊斯蘭法源作為國家法源。他們實際上施行的意識形態,如世俗主義,並不符合伊斯蘭教義。

這場公開問答環節反應熱烈,參與者拋出諸多問題,例如穆斯林對LGBTQ議題的看法、一夫多妻制的習俗及食用清真肉等課題。

Barmaver說,《古蘭經》不允許LGBTQ的實踐。不僅是伊斯蘭,其他宗教如猶太教和基督信仰也同樣禁止LGBTQ的實踐。許多穆斯林學者都同意,伊斯蘭明確禁止同性婚姻和肛交。而基督信仰,無論是舊約聖經或新約聖經,皆闡明禁止同性婚姻和肛交。

Barmaver表示,LGBTQ的實踐已被認定會引發傳染疾病,如艾滋病。

無論如何,他總結,伊斯蘭禁止肛交和同性婚姻,並懲罰肛交者,但從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情感而懲罰他。

新加坡國立大學社會學與馬來研究系教授Syed Farid Alatas為此公開問答環節總結時提醒,許多事情並非非黑即白。他表示,無可否認,許多穆斯林為主的國家,仍壓抑著女性的自由,而世俗政府則重新賦予這份自由。他承認,相較於以伊斯蘭之名遵從傳統思維的國家,採取世俗體制的穆斯林為主的國家,如土耳其、突尼西亞及印尼,賦予女性更多的權益保障。

一夫多妻的議題也一樣。《古蘭經》確實允許一夫多妻,但在《古蘭經》面世的時代,這項規定實際上是限制男性娶妻的數量,因為當時的男性可以無節制地娶妻。因此回到今日的脈絡,我們應當看見其「限制」的意涵。

因此,Farid強調,凡事都必須從多個角度來理解,尤其是當權者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來詮釋伊斯蘭,並將之形塑成伊斯蘭的樣貌。例如,瓦哈比派(Wahhabism)在沙地阿拉伯掌權並邁向全球,就成了伊斯蘭的樣貌; 伊朗的伊斯蘭革命,則塑造了另一種伊斯蘭的樣貌。 因此,若要不帶偏見地理解事情全貌,就必須理解其歷史、政治和文化脈絡。

圓桌論壇

2021年穆斯林影展「沈思」的最終環節,是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文化研究國際中心主任劉紀蕙、新加坡國立大學(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社會學與馬來研究系教授Syed Farid Alatas共同主持的圓桌論壇。多名與談人在論壇上激起了多項議題的討論。

台灣伊斯蘭團結協會的Samer Talat解釋了台灣人對伊斯蘭的普遍誤解。他說,台灣人會以為穆斯林都來自阿拉伯,但事實上全球只有18%的穆斯林住在阿拉伯世界。此外,人們誤解了真主的概念;更有人以為只要身在台灣,穆斯林就可以喝酒。然而,實情並非如此,對穆斯林而言,真主無所不在,無論我們在哪裡,真主都能看見。

馬來西亞獨立學者兼作家Adib Faiz則解釋了穆斯林電影人,是如何透過影像來描繪跨族群的互動關係。Barmaver Syed Noorzuha則描述了媒體及影像如何將穆斯林刻畫為「恐怖分子」。

電影中的伊斯蘭再現是圓桌論壇的熱門主題。喀什米爾大學(University of Kashmir)亞洲研究院的學者Bilal Ahmad Malik講述了寶萊塢電影中對穆斯林的刻板印象與錯誤再現;英國斯旺西大學(Swansea University)的歐盟聯合學程研究員 Asif bin Ali分享的主題則是「從Jodhaa Akbar (2008)到 Padmaavat (2018):探索印度電影中的伊斯蘭描繪 」(Islam images in Indian Movies: Jodhaa Akbar (2008) and Padmavat (2018))。巴基斯坦阿拉瑪伊克巴爾開放大學(Allama Iqbal Open University)的跨宗教研究助理教授Hafiz Muhammad Farooq亦同樣提及電影再現問題,題目是「想像伊斯蘭:好萊塢電影中的身份與意識形態之爭」(Imagining Islam: The Battle of Identity and Ideology in the Hollywood Movie)。

女性議題及女性主義思想方面,新加坡國立大學社會學學生Siti Nurhumaira Bte Azman向聽眾解釋了伊斯蘭與女性主義之間的張力。她認為,伊斯蘭遭錯誤地被描繪為厭女、壓抑女性參與政治、經濟及社會公共討論的宗教,然而,伊斯蘭文本中其實存在支持女性權益的證據。隨後,交通大學亞際文化研究學程的學生Noora Jukaku解釋,為何穆斯林女性要配戴頭巾,為何配戴頭巾不會對她們構成壓力。最後,伊朗國家電台(IRIB)資深製作人Mostafa Pourmuhammadi發表了題為「女聲集結:中產階級女性對伊斯蘭強制戴頭巾的批判觀點」(The Union of Women: How Middle-class Girls Criticize "Mandatory Hijab" from an Islamic POV)的短講。

劉紀蕙為論壇活動總結時表示,此次影展旨在促進穆斯林之間、穆斯林與非穆斯林之間的溝通。台灣有著許多背景各異的移民、境外學生及移工,而此影展讓台灣觀眾更加理解台灣的穆斯林社群,以及其他地區的穆斯林。

她續稱,此次影展不僅放映了穆斯林相關的故事,也建立起權力關係的認知,包括男女之間、多數與少數之間的權力關係——無論穆斯林是社會多數抑或少數,來自主導的教派抑或邊緣教派。印度穆斯林甚至會遭受興都教恐怖主義的威脅。我們能做到的是,透過自我批判應對伊斯蘭的污名;扶植支持性別平等、各教派平等的溫和伊斯蘭;與不同信仰的人分享生活。

劉紀蕙問道,「我們能夠面對這些系統性的不平等嗎?」

再頑強的制度也有動搖的一天,當溫和派伊斯蘭逐漸成為伊斯蘭主流面貌,女性將能毫不受限地發揮潛能,少數群體也將能無所畏懼地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