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研究国际中心

侧记《爱的认识论:男同性爱欲文学的政治、情感与伦理》座谈会

  • 2023-09-15
  • Darcy

《爱的认识论》新书座谈会侧记
时间:2023年06月03日 15:00-17:30
地点:河神的丸子
主持人:宋玉雯(国立中央大学中国文学系助理教授)
与谈人:
 许维贤(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杨佳娴(国立清华大学中国文学系副教授)
 陈佩甄(国立政治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助理教授)
回应人:蔡孟哲(本书作者,国立阳明交通大学文化研究国际中心博士后研究员)
纪录:萧雯瑄(国立中央大学英美所硕士生)

 

许维贤:同志理论和在地同志现实之间的时差与落差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教授许维贤首先高度肯定本书第一章对民初无政府主义者谦弟和剑波如何看待同性爱和友爱的论述进行了非常详尽和深入的分析,这一章是本书的重头之作,从目前可以掌握的文献看来至今还没看到如此透彻对上述议题进行探析的力作。此外,本书最大的张力是企图把民国马克思主义青年胡秋原有关同性爱和友爱的论述进行脉络化的追溯和探讨,并以「友爱大同」来概括胡秋原的以上思考,并以此连结和建构民国无政府主义者的毁家废婚谱系如何在当代台湾同志运动的毁家废婚派或简称「毁废派」的主张里得到呼应与发展。无论如何,许维贤引述胡秋原的着作指出纵使胡秋原质疑一夫一妻制度,希望改造婚姻那种自私自利、沉溺于肉慾而不以友情为模范的倾向,但胡秋原并没主张放弃婚姻制度,恐怕也谈不上要毁家废婚。胡秋原主张的友爱和同性爱更多是在强化同性之间的精神恋爱,并淡化同性之间的性慾。这一切导致他过于美化男同之间的友爱。许维贤接着提出对当代交友软件约会文化的观察作为讨论引子,希望暂时悬置同志或酷儿理论的条框,反思其与全球南方在地的男同现实生活之间的落差和时差。许维贤指出,交友软件上出现各形各色的男同群体,其中的两大男同群体──以追求性慾为导向的「不谈感情派」v.s.谈情说爱的「找稳派」,这两大类看似壁垒分明,实则互相流动渗透;然而,被建构出的分野与敌意一方面掩盖了那些在生命不同阶段游走于两大群体之间的男同生存样态,也许更多的男同恐怕正是身处于「不谈感情派」v.s.「找稳派」之间的灰色地带而长期不被媒体和同志研究者所正视和关注。另一方面,这两大类男同看似对立的亲密实践,其实呼应了台湾近十几年来同志运动在性/别理论和政治诉求上相互对立的两大派系(以结合毁家废婚和性解放为纲领的「毁废派」v.s.以同志婚姻和伴侣盟为纲领的「建制派」),如今两派渐行渐远,甚至尖锐对立,两造之间是否还有对话可能?而这些分歧的运动路线与新兴网络世代的男同群体之间,是否存在着不被正视的时差与落差?许维贤认为,本书透过对男同负面情感再现的细腻阅读,带出了两派皆难以处理的面向,也开闢出两者对话的空间。在此亦值得追问的是,砲友关系在本书建构的友爱大同乌托邦里究竟处于怎样的位置?最后回到本书的立论进行反思,许维贤指出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主流论述一向以「同性情谊」来否认同性爱欲,他曾在自己的专着《从豔史到性史》中批评这种「友爱的修辞学」其实隐含并粉饰了主流论述的「恐同」,进而形成否定同志情欲的社会效应,然而本书的立论多次以「同性情谊」来概括以友爱与性爱、而不是以恋爱为重心的「友爱大同」观,许维贤追问作者究竟本书的「友爱大同」所彰显的「同性情谊」论述与「友爱的修辞学」的关系为何?

陈佩甄:「爱」的落地转译
政治大学台文所教授陈佩甄讚许本书在前行研究成果丰硕的领域,依然匠心独运地锤炼出了相当独到的见解,并留意到作者很谨慎地界定自己的研究并非广义的同志文学或同性恋研究,聚焦的是同性恋作为认识论而不是主体论。陈佩甄以殖民朝鲜作家李光洙来和本书前两章爬梳的民初中国同性爱论述对话,将同一时期殖民朝鲜的同性爱论述并置讨论。有别于民初中国,殖民朝鲜脉络的同性爱讨论见于民族建构、而非左翼无产阶级的论述里(如李光洙1909年短篇小说〈爱?〉),服务于国家建构、殖民帝国治理的需求。陈佩甄认为李光洙、本书所讨论的胡秋原等知识分子对「情」、「爱」概念的翻译与挪用,都是在回应特定时代的巨变浪潮,思考如何缝合个人慾望和社会规范之间的断裂,也因而提醒我们当代语境的同性关系并非独立于异性恋一夫一妻生殖主义的公式。针对民初中国同性恋认识论的爬梳,陈佩甄进一步追问,如果右翼民族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同样挪用同性恋来建构自己统一连贯的论述,那么胡秋原的同性爱论述又是服膺于怎么样的意识形态?另外,陈佩甄也提醒,在本书后两章的论证中,友爱大同理论框架对战后台湾的启发与意义相形薄弱,以至于本书最终仍妥协于挪用美国学者海涩爱等90年代后翻译来台的西方酷儿论述框架来支持立论,如何透过前两章建构起的社会主义同性爱视野,去抵抗或挑战台湾战后同志身分认同政治的发展,将是本书必须面对的课题。

杨佳娴:多元成家及其外
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杨佳娴延续对于毁废、建制两派分歧的讨论,以其身为台湾伴侣权益推动联盟成员的视角,分享在某些场合面对两派近乎擦枪走火的经验,阐释伴侣盟等路线相对信任法制改革与体制承认的缘由,及推动多元成家三套法案过程面临的困境。杨佳娴认为,本书挑战了主流的「爱最大」话语与平权想像,犀利地探问那些边缘的、污秽的实践是否有被纳入多元成家的图景中?抑或依然被主流性秩序持续排除在外?杨佳娴分享本书最令其触动的是第四章「爱滋与性药派对」的再现分析,字里行间渗漏出作者丰沛的情感,例如《荒人手记》的负面之爱,描写荒人如何吸纳了社会规训、污名经验与社群罪责而满含苦谬,笔触细腻,惨澹而凄美──当大家都在力争上游,有些人却被永远流放下游;这一章彷彿台湾性/别运动的隐喻,也是对性/别运动的提醒,尤其近日台湾正发生新一波me too运动,透过本书「癖、窥、爱」的理论展演,让我们警剔可能生成中的新道德模式,是否会反过来约束我们对于爱的想像与诉说。最后,杨佳娴透过阅读两首诗作,为本书提供同性爱欲文学的另一切面:鲸向海〈尾随你进入公共厕所〉,再现了于现代诗体裁中鲜见的男同志公厕情欲文化;零雨〈捷运(2014)--致W〉则将本书穿越百年的同性友爱大同视野与精神巧妙地浓缩进古今边缘异议者于现代捷运车厢内的跨世纪相逢里:「他传来短信——/『革命尚未成功,□□仍须努力。』/我知道,有些字/要多费些时日/才能真正学会」。

作者回应:
本书作者蔡孟哲针对三位讲者的阅读提出初步回应。首先,他承认社会主义设想的乌托邦的确难以容纳(肮脏的)情欲,尤其青年胡秋原无可避免地继承了英国社会主义者卡本特思想传统高度的精神性。而在友爱互助的层次上,当代砲友关系确实与友爱大同的视野充满张力,也正由于此,友爱大同观便是本书对于当代同志文化走向的一个回应与提醒。许维贤在其专着中批判过友爱修辞学的暴力,而本书要提出的却是有别于此种批判的「爱的认识论」,其欲论证的恰恰是借助这种友爱修辞让同性爱欲得以存活或实现,然而在肯定这种空间的同时,本书亦透过并置民国时期无政府主义者剑波和谦弟的论述,来补足胡秋原「去性化」乌托邦想像的侷限,这也解释了为何本书中文书名的「爱」、英文译为“Eros”,以标志出爱欲的多重复杂及无法定于一尊。第二,本书前后半部在理论架构上的断裂,一方面有政治性因素──1949年冷战与两岸分断、白色恐怖造成在台左翼思想的根绝,民国知识分子主张的友爱大同因而难以在50年代后的台湾继续发酵,战后台湾同性恋更是长期被扁平化为不同国族论述排除的他者,这种断裂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历史的真实;而本书因故疏于处理的日殖台湾论述,亦使其难以丰厚在台社会主义相关同性爱讨论。另一方面,后半章节和西方酷儿理论的难分难舍,既显示本书写作阶段在参照对象转换上的未竟之业,同时也反映作者在生命潮起潮落之间所经验的一种《荒人手记》式的、无可回避的失败悼亡。最后,本书的初衷除了意在搭建起两种运动路线之间的对话桥梁,更警惕于全球新保守主义的虎视眈眈与蓄势待发,透过追溯华文世界百年前的亲密关系现代性论争,乃至反思百年后的台湾性/别政治脉动,回到历史发掘思想资源,即是本书竭诚提出的一种回应。